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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28 May 2015

三島由紀夫的忠義

(炒冷飯系列,寫於2013年夏)

HKU Library Call Number: [中] PL833.I7 H3612 1986


所謂忠義,就是用雙手握緊足以燙傷自己的滾熱米飯,懷著獻給陛下的忠心把它做成飯糰,然後奉獻到陛下面前。其結果,假如陛下並不餓,冷淡地予以退回,或者說:’這麼難吃的飯糰還能吃嗎? ‘並把飯糰扔到自己的臉上,自己也要讓臉上粘著飯粒退下來,懷著感激的心情立即切腹自盡。又假如,陛下正餓著,高興地享用了那飯糰,自己也必須退下,懷著感激的心情切腹自盡。為什麼呢?因為以草莽之民的賤手做成的飯糰,作為御食奉獻給聖上,這身就當罪該萬死。倘若飯糰做好了卻沒有獻上去,就那麼放在自己的手上,那又將如何呢?飯糰肯定不久就會腐爛變質。這也算是忠義,我把這叫做無勇的忠義。而有勇的忠義,就是將生死置之度外,把精心製作的飯糰獻給聖上。- 奔馬 


 不同意,卻深深的被感動。 三島其實在寫奔馬的時侯已有了自盡的念頭,因為無論起義的成與敗,最終都是切腹。 在亂世中甚麼都不做,就是對天皇的不忠;法律不能伸張正義的,就用犯罪的形式去解決,如暗殺,但這為天皇的治下帶來更大的混亂,也是死罪。 做與不做都是死罪。 不為升官進爵,不為死後得永生,忠於天皇,同時又不是愚忠的服從於天皇 – 這是非一般人可理解的忠義。 在我看來,卻是最純粹的忠義。 不喜歡一般評論說他寫天人五衰時有感自己已江郎才盡,又或是行動失敗,才自盡的。 

今天看到信報有關自殺報導,叫報章不要美化自殺。 其實自殺又有甚麼不當的地方? 生命本就有很多無可奈何,很多事我們都無能為力。 難道我們不可以為我們人生最後一件事,也是其中一件大事作主嗎? 為何非要活到七老八十歲? 壽多則辱。 隨著年歲的增長,人為了隨俗會變得缺乏羞恥感。 到暮年後,會將自己的心神投入兒孫的成長,再希望自己可以活久一點,以目睹他們有所作為。 以這種市井的佔有欲苟延殘喘,才是人生最可悲的結局。

三島由紀夫 - 豐饒之海之春雪


(炒冷飯系列,寫於2013年夏)


HKU Library Call Number: [中] PL833.I7 H3612 1986


人愈大,愈喜歡三島由紀夫。 特別喜歡他的豐饒之海一書。 而豐饒之海之中,我又最喜歡奔馬篇。 大學時侯看不覺怎麼,倒是現在老了,愈看愈有味道。

豐饒之海的故事很浩瀚,橫越80年,要由兩位少年開始說起。 在春雪篇中, 本多是日本最高法院法官之後,從少就認真學習,立志子承父業;清顯則是生於貴族之家,少年英俊,但不認真學習。 清顯是個精神纖細的少年人,既想愛和他青梅竹馬的聰子,又怕自己被聰子看穿自己是個純真的少年而肆意玩弄他。 於是他又會裝出一副識盡風月的樣子。 後來,他屈服於自己真正的情感,和聰子發生了關係,令聰子懷孕。 聰子是沒落的貴族之後,未婚懷孕是敗壞家聲的,所以聰子父母就把她趕到佛寺,削髮為尼。 清顯在寒冷的天氣中等了聰子很久也不得見她的面,得了重病,二十歲就病死了。 之後,本多的餘生多次遇上轉世的清顯: 第一次轉世是一個英俊健康的年輕人,崇尚軍國主義,二十歲就切腹自殺;第二次轉世是泰國的公主,和本多的妻子有肉體關係,二十歲就被毒蛇咬死;第三次轉世是一個邪惡的少年,是為本多的養子,二十歲時自殺不遂。

 三島的那種虐待性的甜蜜很能令讀者留下深刻的感受。 也許,這也許是三島個人體驗的投射。 鄙人的愚見是,三島本是一個重精神的人,而他年幼是身子較弱,又在女性的蔟擁下成長,卻要硬生生扭轉自己的精神性,瘋狂操練,由慘綠少年成為了筋肉人。  三島是同性戀者,也許那甜蜜又痛苦的感覺是來自肛交的快感吧。

看他一個充滿陽剛氣的大隻佬,再看他筆下的清顯的柔腸百轉,真會覺得他是精神分裂的。 也別看他像雄糾糾的一個漢子,其實他的內心怯得很。 他常常寫關於大海的事,大海是神秘又浪漫的地方,卻完來他是完全不會游泳的,連走到比較深水的地方也笑著逃走。 春雪中有一幕很震撼的: 清顯有一學僕,名為飯沼。 他以能令清顯考上東京帝國大學法律系為己任的忠心書僮,他熱愛學問,把清顯家的圖書館看成是和神寺一樣神聖的地方。 清顯卻安排飯沼在那兒和飯沼的心儀女僕幽會。 飯沼大感屈辱: 這就如沾污了神聖的地方。 而他也突然醒悟了一個自己不願面對的事實: 他的心儀女僕早已被老爺染指了。 他出身寒微,只能"執人家的二攤";即使努力,也不會爬上上流社會;偏偏不成氣侯的少爺卻可以高床軟枕,不努力讀書也可以上名牌大學,因為那些大學免了貴族子弟的入學試。 而他在幹這事時也不能自主,由少爺去安排他在這最神聖的地方和一個不潔的女人幹最猥褻的事。

清顯只是個具美貌但不具精神性的少年。 但,三島把他的一切都寫得很美,他在大雪紛飛的早上和聰子的初吻,以至他臨死前,他的臉也是好看的: "那紅暈的臉頰看上去亳無憔悴的感覺,甚至覺得比平時更有活力。" 其實,本多和飯沼都是暗暗愛著清顯的。 下一世,飯沼是清顯的爸爸。 清顯和他的轉世其實就是三島的化身吧。 如他所說,不需要老年人的智慧,不要忍受粗俗的樂觀,在人生最燦爛的時候死掉,game over,re-start,再來一次新的人生,其實也不錯。 其實,我也覺得這是最好的。 人生如果只是庸碌的渾噩的過幾十年,每一天都是挨著的,倒不如為己為人重新再來? 本多活到八十多歲,試過做法官,但後來醜聞纏身,為社會不容,老年還被養子虐待,倒不如像清顯,試試做不同的角色,過不同的生活更有趣。

你看張國榮,我們記得他風華絕代的樣子;再看倫伯,活著就是個笑話,真係以為自己係校長。

Thursday, 26 January 2012

三島由紀夫 - 禁色


HKU Library Call number: [中] PL833.I7 K5312 1993

如果要數我喜歡的日本作家, 要先數了芥川龍之介、村上春樹, 甚至吉本芭娜娜和村上龍, 也不會到三島由紀夫。 從開始看假面的告白我就不能明白他所描繪的意境: 先是美好的表面和醜陋的事實交錯得令人頭昏腦脹, 再是那莫名的憤世嫉俗的腔調 - 像是在說冥皇星人的事。 也許更大的原因是我不了解男同性戀者的世界的規則。 縱使他是日本文壇的巨擘, 我也不能欣賞他的作品。 不過, 如今再看禁色, 也覺得他寫得很出色。

禁色是關於一個表面德高望重的老作家對背叛過他的三個女人進行復仇 : 不是先姦後殺那麼低招, 而是精神折磨 - 據老作家(也是三島由紀夫自己借他之口吧)說, 「一個有魅力卻對女人保持冷漠的男人, 會令女人為你發狂而死。」 老作家雖則他才華橫溢, 卻已屆花甲之年, 而且樣貌醜陋。 他只愛美麗但內涵欠奉的女人, 偏偏在她們眼中他除了錢便是一個令人厭惡的存在。 叫她們為他發狂而死是不可能, 唯有借他人之手去毀了她們。 最好是一個有完美外表的男人, 令她們一見鍾情; 但他本身對女人沒有肉慾 (又即是不會愛女人--> 即是同性戀... 此推論是有點莫名其妙), 故此他只會冷漠的應付她們 。 (對女人沒有興趣又如何一再和她們翻雲覆雨?!?) 老作家在機緣巧合下遇上這個悠一, 以錢俘虜了他成為他的精神傀儡, 實踐他的復仇計劃。 老作家著他娶了純情的康子, 要她得到表面最完美的婚姻 - 其他女人以為悠一婚後不拈花惹草之時, 康子卻知道她要和其他男人分享丈夫。 最傷她的心的是婚姻是有性無愛, 每次行房也只是悠一盡丈夫責任的例行公事。 鏑木夫人是個情場老手, 和悠一發生關係後竟不能自拔。 她能忍受悠一和其他女人有魚水之歡, 卻接受不了悠一和自己的丈夫偷情。 連最沒有「精神性」(即完全膚淺加沒有感情)的恭子也在酒醉後自願和悠一媾合, 卻原來是失身於老作家。 身為女人的我看得心寒。 隨著年歲增長, 女人的智慧會不斷累積; 但女人多是比較感性, 在情感上總是有盲點 。 也許我們涉世未深的都會像康子, 嫉妒所有接近我們男人的女人。 年紀漸大, 以為自己已閱人無數, 卻又會像鏑木夫人般不堪一擊。 年紀再大, 以為自己已達禪的化境(像恭子), 也會有機會受傷害。 三島由紀夫洋洋自得的作出此結論: 女人是絕望的愛的乞食者, 才把自己淊入窘局。 當然他的理論偏激得令人難以接受, 但宏觀來說也算是說中女人的致命弱點。 女人容易受傷可能是天性使然 - 天生對愛的渴求。 (別說我把話說滿了, 我所說的女人都是我及我的女性朋友) 試問自己最最最傷心欲絕的那次經驗不是因為愛? 我不把三島由紀夫的理論局限於男女之愛。 你最愛的西施狗死了; 你最愛的科目不合格; 你未獲最心儀的博士課程未取錄...絕望的乞食在於有了愛也就會心繫期望,也就有了要命的失望... 也就是這情感把我們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也不得不佩服三島由紀夫比女人更了解女人。

當然, 只靠故事性和見解也不能使他和川端康城齊名。 從中文譯本也能感受到他文筆的威力, 尢其他出色的意境和細膩的筆觸: 「怎麼有這樣多的噪音? 這家店實際上是很安靜的。 然而, 唱片低沈的聲音、走路的鞋聲、盤子的聲音、客人偶爾的大笑聲、以及電話鈴聲等等偶然聚在一起時, 會使人產生誇張的焦躁感。雜音像不懷好意地在拚命干擾, 動不就中動斷他們的談話。恭子覺得自己好像在水中與悠一談話。 從極想接近的心看去, 對方的心顯得好遙遠。 對任何事總是莫不關心的恭子開始意識到, 看來對她這麼有慾望的青年與自己橫隔的距離。 她想, 不知他是否能聽得懂自己所說的話? 她覺得也許是桌子太寬的原故, 所以恭子不自覺地誇張了自己的感情。」-- 用較通俗的話來說, 也就是恭子情慾暗生, 急著等悠一開口和她開房。 當真是委婉致雅!